關於佔領台北的反省 之一

熱鬧佔領台北包圍一O一行動結束後我一個人躺在帳篷裡半睡半醒的時候開始,許多許多念頭就在我腦子裡不斷翻來覆去地轉:組織、所謂的訴求、與媒體的關係、與社運的關係、與政治的關係、匿名管理。一邊轉,我就一邊感到一種非得趕緊記下這些思考過程不可的焦慮,但是越焦慮就讓思緒越無法整理,所以我決定不急著什麼都寫,只順著其中一條思路慢慢紀錄。

15日早上,Zoe的帳篷在松智路購物中心門口搭起來,警衛沒多久過來把帳篷抬走,抬到另一個門口。我拿著大聲公,跟著他們一路大聲抗議著。警衛和我的動作,讓一整天的媒體拍攝拉開序幕,當我們回到購物中心門口時,媒體就形成了一個記者會的架勢。由於我拿著大聲公,就一副主持人的樣子,逐漸就有團體或者一些人來找我拿大聲公過去發言,還真的成了一個記者會。

後來,來的團體越來越多,媒體有東西可以拍也就滿足了,所以我請負責規劃開放空間會議的同學說明會議進行的方法之後,我們就移到松智路兩個門之間的小廣場去,開始舉辦會議。只有少數媒體跟過來,但是因為小廣場是真的很小,攝影機還是有點擋住想要參與會議的民眾,於是我沒想太多就說了:這邊是要開會,可能沒有太多值得取的鏡頭,也許媒體朋友還是回到原來的地方比較有得拍。

我沒有意識到我們這樣的動作代表什麼,直到飛帆憤怒的發言,我才察覺我們這群人有意無意在隔開自己和媒體、和所謂的「傳統」社運、和所謂的「政治人物」之間的距離。這倒很有趣,畢竟我自己是個政治人物,也是搞社運的,而且我的工作有一部分就是要爭取媒體曝光。不過儘管有這種察覺,我並沒有改變行為:我們還是躲在「記者會現場」之外繼續開我們的開放空間會議。

時間很快,十二點多我們就開始為一點O一分的包圍行動做準備。行動順利啟動,而且人來得比我們想得多,原本我們只想說至少擋住一個門口,看起來照片上可以有個包圍的感覺就好,結果來的人可以圍住大樓的兩面。我帶著大號大聲公,沿著隊伍前後跑,引導大家繞行一整圈。繞到最後,隊伍就進去一O一購物中心。我在外頭繼續喊話,也確保進入建築的秩序沒有問題,等到人進得差不多,我才進去,這時已經一隊人馬開始喊口號,等於是在百貨公司裡頭搞起遊行來。

媒體說失控是有點誇張,因為其實現場除了跟警衛警察拌嘴之外,沒有發生什麼衝突。後來大家在信義路入口內的空地坐下來,開始輪流發言。這個形式很不錯,但是跟我們的開放空間會議還是不一樣,所以規劃會議的同學等人都沒有留在這個空地,Zoe也是稍後才過來。

說固執,我們這群人也算是真的很固執。剛開始我們還是試著要引導大家重新回到開放空間會議,可能在購物中心裡,或者是在旁邊的天橋,但是都沒辦法。一直等到下午三點,信義路入口內空地的群眾散場了,我們就到天橋去繼續開會。

大約六點,我累到快睡著,於是回到放置在松智路兩個門之間小廣場的帳篷裡躺著。有位伙伴去了師大公園那邊的阿Q派(對)台北活動,大約晚上十點回到帳篷前。她說,她在師大公園聽到有人討論我們這群人很奇怪,怎麼好像故意不跟媒體講話。因為白天我已經從飛帆的憤怒中察覺我們自己的表現,所以我不算驚訝,只是感覺這件事情還滿多人發現的,有種被抓包的糗。

第一個晚上只有我過夜,陪我的人來來去去,一直到半夜兩點。隔天,Zoe來了,一些伙伴也都紛紛回來。很多經過的民眾跟我們聊,大部分很友善,當然吵架的也有。我一直待到下午五點,然後就去立法院跟正在飢餓44的卡債自救會一起餓一下,隔天白天有選務和黨務的工作,要到晚上才能回去一O一。

在帳篷裡的感覺很棒,消除了我不少負面情緒。雖然我心裡某一個部份還是在為運動的進程感到焦慮不安,但是我心裡的大部分卻覺得,我們將在一O一再多待幾天,待幾天?越多天越好。我只想專住在這件事情上。不只因為這樣很好玩,也因為在媒體消失之後,還出現在帳篷內外的人,是我很願意花時間待在彼此身邊的人,也因為我相信單單這件事情本身就是值得做的、就是會帶來改變。

這樣一路反省和回憶過來,我發現我們這些人儘管怪,但其實還是足以感到高興的。我們在某些方面跟某些人沒有好好對話,但是至少我們彼此在對話,也跟願意找我們聊上幾句的人對話。

這一點「足以感到高興」我以當天新聞的一個有趣點做例子。中午以前,在媒體上的發言,主要都是我們這群工作小組的成員,包圍行動以後,我們就在媒體上消失了,隔天的報紙也很少提到我們。但是倒過來看:中午以前,我們幾乎沒什麼機會好好跟彼此說話、好好跟願意加入會議坐下來聊的人說話,而包圍行動後,我們反而可以更專注在分享經驗、分享想法上。

這篇文寫到這裡有點無以為繼,而且,傷腦筋的是本來要反省到最後卻變成滿意知足了。不過這不會是唯一一篇,我會繼續寫,就像我會繼續回去帳篷睡覺,希望下一篇會犀利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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