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即能量──以書籍為題的奇幻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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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幻文學作者多半是書癡,讀者多半也是,因此以書籍為幻想起點,成了一個很常見的主題。更何況,即使是硬派奇幻文學,不講究巧妙設定,也依舊可以看到,書本、文字、紙張、墨水,無一不是充滿魔力的──巫師一手拿著魔杖,另一手如果不是空著,往往就拿著一本厚重的書。

對書的迷戀和崇拜,賦予書籍無上的神聖性,進而有著許多精采的奇幻作品:馮克的《墨水心》、魯依斯.薩豐的《風之影》、莫爾斯的《夢書之城》、史坎頓的《隱字書》、麥亞的《隱頁書城》、肯恩的《墨水戰爭》、有川浩的《圖書館戰爭》、潘國靈的《寫托邦與消失咒》……等等等等。

然而這些奇幻作品,往往把書籍的生產及其魔力視為不必多言的前提。書是哪裡來的?書又為何如此特別?這兩個答案毋須回答,彷彿就像是「神說要有光,就有了光。神看光是好的,就把光暗分開了。」書,想當然爾就是這樣的。

從四月起,我們連著做了三部很不同的小說。這三部小說承接這個以書為題的奇幻傳統,但是三位作者,卻都不是往而不返的狂熱教徒,反倒是清楚意識到自己身為寫作者,和出版產業──也就是做出書的這條生產鏈──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因此從中挖掘出來的反思,衍生為天馬行空的奇幻故事。

打先鋒的是白小寞的《匿名工作室》。小說裡的工作室,主要業務是收集沒寫完就斷頭的小說版權,補完結局後出版。為什麼要這樣做?因為每一部小說,都會在另一個世界產生相應的區域,如果小說順利完成,那區域的居民是彩色的,幸福快樂,如果小說被不幸腰斬,那些居民就是黑白的,也就沒有甚麼好日子過。

以這種設定來呼應小說家對未完成品的不捨,已經很令人眼睛一亮,不過可不只於此。當現實世界發生了盜版或盜文,另一個世界就會產生不完整的、扭曲的複製人,一場大戰由此展開,工作室伙伴們自然不能置身事外。

接著在五月發行了鄭禹的《陰間出版社》。陰間的鬼很無聊,需要娛樂,但是缺乏生氣的他們沒有創作能力,要靠陽間作者來寫書。作者必須簽訂保密合約,抵押品是靈魂,而男主角的朋友因為洩密,違約的代價就是要失去靈魂。為了拯救朋友,他答應前往陰間舉辦有史以來的第一場作者簽書會。後來沿伸出的龐大陰謀劇情在此就不多提。

下個月則是李穆梅的《天照小說家的編輯課》上場。在這小說裡,天照是一種超能力,可以把感性想像力和理性智力都具體化。身為小說家的女主角和她的編輯兩個人都具備這樣的超能力,因此他們之間的互動,就成了動刀動槍動魔法的炫麗打鬥。更精彩地,靈感與瓶頸也都各有化身,有面有目、有頭有臉地一一呈現在讀者眼前。

這三本書側寫了圖書產業的各方參與者,也描繪出其運作。白小寞寫出了創作者兩件極其害怕的事情:沒能完成作品、作品被盜。固然她點出了不友善的環境,但是追根究柢仍然是糾結於對創作完整性那股執著。鄭禹問了一個創作者都不免自問的疑問:讀者在哪裡?他給出的答案,讀者是陰間裡的鬼,恐怕是最深沉的自嘲──誰不想出席一場為一千萬本書簽名的活動,但是如果讀者最強烈的反應僅只於揮手呢?李穆梅向外談簽約、編輯、行銷諸流程,向內談寫作的培養和控管,不啻是多年修煉內外功心法的傳授,但是終究要面對的是,寫作與編輯之間的衝突如何化解?

而這三部小說是否解釋了書籍魔力的神秘來源?顯然它們從不同角度都指向同一個來源:創作本身即為能量。這股能量足以創造世界、足以餵養亡者,也足以引來吞噬的欲望、足以激起對立的爭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