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為烏鴉:內容產業受到的衝擊

這兩天,有兩則新聞凸顯出內容產業在數位時代受到的衝擊:

而更早幾天,則有另外一則新聞顯示內容產業已經開始為可預期的下一波衝擊作準備:

老實說,即使沒有這些新聞,「內容產業在數位時代受到的衝擊」這件事情也已經是眾所皆知的事,早就不能算是什麼需要拿出來談的消息。

在數位浪潮之下,根本沒有哪個內容產業依然能夠保有原來的獲利規模,也沒有哪個內容產業已經找到新的獲利模式。更慘的是,谷底還很遠,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

這是再明顯也不過的事實了。

然而有許多人試圖假裝事情不會那麼糟。

會這樣樂觀想法的人,有一部份是出於對舊時代內容產業運作模式的有所依賴,或者對某些傳統媒介的情有獨鍾,而另一部份的人,則是為了自由文化運動

(什麼是自由文化運動?簡單地說:內容產業面對數位時代的衝擊,其中一個回應方法是加強對著作權的控制;這樣的控制往往限制了對內容的合理使用,有礙文化的創造與傳播;自由文化的目的就是要對抗這樣的控制。)

有些時候,有些自由文化運動者為了舒緩內容產業的緊張,以說服他們減少對著作權的控制,甚至會有一點睜眼說瞎話。

我個人崇拜不已、無比景仰的勞倫斯.雷席格,自由文化運動最重要的人物,在他的《誰綁架了文化創意?》裡,就低估了內容產業受到的數位衝擊。

談到 P2P 對音樂產業的影響時,他說,網路分享可能是「用下載代替購買」,也可能是「分享增加銷量」,只要後者大於前者,唱片公司抗拒分享網站就沒有道理了。

他還分析了 2002 年的 CD 銷售狀況,暗示唱片業的損失被誇大,而且這樣的損失並不應該單由網路分享負責。

這樣實在算不上明智之舉。

內容產業感受到的危機感非常真實,這樣的論調只會有粉飾太平之嫌,並不能有效地讓內容產業的工作者感到安心,因此對於著作權的解放一點用也沒有。

要推動自由文化運動,就必須跟內容產業「共體時艱」,而第一步當然就是承認這個「時艱」的存在。對於這一波又一波的衝擊,內容產業工作者跟自由文化運動者(以及身兼兩者的人,比如我)都不應該把頭埋進沙裡。

內容產業的獲利舊模式——掌握複製的權利(亦即 copyright 字面上的意義),利用複製出來的產品賺錢——已經行不通了。依靠這種模式所取得的利潤,勢必會一直下滑到聊勝於無的最低谷底,而這麼低的利潤勢必無法養活整個產業為數眾多的工作者。

誠實面對這件事情,自由文化運動的推動才能展開。

胡士托與 DRM-free world

昨天晚上去絕色影城看了《胡士托風波》。

這真是一部很熱血的電影。當艾略特因為吸了大麻有點晃神而講那段關於自由的不知所云胡言亂語時,我竟然心情激昂起來。我有一股衝動想要馬上回家接著寫我在誠品站系列隨筆的下一篇文章。

如同我在〈在誠品站談數位出版〉這篇文中提到,我本來對數月來這股電子書風潮完全沒有興趣,甚至有點反感,我開始想要談數位出版,其實是因為受了勞倫斯.雷席格誰綁架了文化創意?》的啓發。

我不想當一個趨勢專家,或者什麼未來學家,我希望自己是社會運動者(activist)。我之所以認為未來的數位出版是 a DRM-free world,一個沒有 DRM 的世界,並不是在做什麼未卜先知的預測,不是展現什麼趨勢觀察力,而是我認為這才是合理的發展。

如果未來不是如同我所預料,那麼我不是預測錯誤,而是失敗。

這有點瘋狂。我並不是沒有懷疑過,身為出版社編輯並且以文學經紀人為終生職志的我,是不是根本不應該高呼什麼自由文化?

幸好有李安。

看了《胡士托風波》,除了更堅信自由的價值之外,我也再次被「善意」說服。

當鎮民們質疑這些嬉皮將會帶來燒殺擄掠時,我們聽到一句話「他們只是孩子」。最後我們的確看到,那是愛與和平與音樂的三天,沒有暴動,而輕微的失控跟他們帶來的創造力相比根本不值得在意。

我們能不能也這樣相信數位出版時代的善意?相信拋棄了 DRM 之後,適當地解放著作權之後,文字創造將有更豐沛的能量,而不至於被盜版黑洞吸光?

我相信。

因為我相信自由,我相信創造力,我相信善意。

電子書讓傳統出版社頭很大嗎?

剛才讀到一篇文章,〈數位化電子書讓傳統出版社頭很大〉,有一個段落讓我忍不住想要再談一次電子書這個話題:

如果今天Amazon或者台灣的博客來等這些網路書店的業者,或者是其他新冒出來的文學、電子書網站(如:起點、愛搜書),因為他們擁有足夠大的平台,且原本就具有龐大的固定用戶,一旦他們自己扮演起出版社的功能角色,甚至是一些重量級的硬體廠商投資設立電子書交易平台,那麼傳統的出版社很可能岌岌可危,因為版權人、作家,可以跳過出版社這個關卡,省去中間層的成本與溝通,而直接呈現在電子書銷售平台之上,更可能因為省去了印刷、物流配送的成本,以及更快速的銷售大量的電子書,而獲得較佳的版權拆成比例、更高的收入甚至是作家的知名度。

這種說法我當然不是第一次聽到了,事實上,我上次針對電子書寫了一篇文的動機就是因為聽到類似的論調,不過那次沒有非常針對這個論調回應。

由網路書店或者其他網路平台來經營出版,這就是產業鏈中的一環向產業鏈的上、下游整合和發展,舉個例子,這就像家樂福開始生產掛著家樂福品牌的衛生紙和夾心酥。

上游廠商要不要害怕?當然要,因為通路兼製造商的確有其優勢。

但是,那不會是絕對的優勢,否則我們就會看到每一條產業鏈都變成一條龍公司:電腦公司從零組件、軟體到電腦賣場全都包,食品業者要從農場一路經營到餐廳。

我不知道為什麼這件一直在發生的事情,突然要被拿出來大書特書,彷彿在紙本書時代,硬體製造商(印刷廠)和通路(書店)對出版社這一塊只能望洋興嘆,永遠不得其門而入,等到電子書時代來臨,出版社這個領域突然就變得門洞大開、毫無門檻,硬體製造商(電子書硬體廠商)和通路(網路書店)可以如入無人之境地直闖進來,殺得傳統出版社片甲不留。

目前為止,這類說法從來沒有告訴我們,到底為什麼紙本書時代,出版社有難以跨越的門檻,而電子書時代則沒有。

我所知的狀況是,整個出版產業中的其他環節,一直都在嘗試進入出版社的業務範圍,有的成功,有的失敗,以前如此,未來也是如此。

電子書時代在這件事情上有什麼特殊之處,我還沒看到,也沒聽誰說得清楚、明白。

以上,是對這種類似論調的回應。接著,我要專就這篇文章中的兩點討論。

首先,這篇文認為當通路扮演起出版社的角色,傳統的出版社就很可能岌岌可危,因為版權人、作家,可以跳過出版社這個關卡,省去中間層的成本與溝通,直接呈現在電子書銷售平台上。

姑且不挑語病,忽略這句話中明顯的矛盾點(當通路扮演起出版社的角色,版權人、作家就可以跳過出版社這個關卡?如果版權人、作家可以跳過出版社這個關卡,通路就不需要去扮演出版社的角色了吧),我專就「省去中間層的成本與溝通,直接呈現在電子書銷售平台之上」來說。

不管未來是由誰來負責把版權人、作家手上的東西加工之後送去銷售平台上,中間的成本都不可能省去。我不認為未來的讀者會願意全面接受這種未經加工的出版品。

就如同我上次所說:「出版品的企劃(選書、接受投稿、企劃邀稿)和出版品的加值(定位、潤校、編輯、排版、包裝)永遠是出版社的主要業務。」

不管未來有什麼東西來兼併掉出版社,不管做這些事情的人冠了什麼職稱頭銜,也不管出版社叫不叫出版社(反正現在台灣也沒幾家出版社叫做「出版社」了不是嗎?大家都叫做「某某文化公司」),該做的事情都還是要做。

更進一步,我甚至敢說,讀者對一本書的加工程度只會要求得越來越多,不會越來越少。

第二點是,文中提到「省去了印刷、物流配送的成本」。

印刷,是印刷廠的業務。物流配送,通路需要付出的成本應該比出版社高吧?

如果有一天電子書真的不需要印刷、物流配送的成本(我是說如果,事實上怎麼可能?電子書有它的軟、硬體製造成本,也有它的分配成本,製造和分配的成本永遠不會不見),那麼影響最大的也是印刷廠和書店,到底關出版社什麼事情,幹嘛一直往出版社身上扯?

講完這一長串,其實就一句話:數位化電子書真的讓傳統出版社頭很大嗎?

P.S. 以下與主題無關,順道一提。

我猜有人會覺得我對「數位化電子書真的讓傳統出版社頭很大嗎?」的答案是「否」,但是其實我的答案是「是的,頭真的很大」,只是這類文章講的問題根本都不是問題,討論這種事情的人都避開真正可怕的事情不談,談一些有的沒有的。

為什麼大家避開真正關鍵?我的猜想是:因為現在電子書正夯,要營造出電子書的未來一片大好的景象,讓投資人感興趣。那個「真正可怕的事情」危害到的其實是整個出版產業,不只是出版社會死,整個出版產業都可能一起掛掉,所以當然不能提,只能提一些單掛出版社的小事來表示某種真知灼見。

關於電子書的三種B.S.

關於電子書,關於數位出版,目前我只有三個想法,而這三個想法來自於三種 B.S.

  • 出版永遠是出版業的核心。

出版品的企劃(選書、接受投稿、企劃邀稿)和出版品的加值(定位、潤校、編輯、排版、包裝)永遠是出版社的主要業務。認為電子書時代的讀者將接受未經修飾的出版品,出版業不再重要或將轉移事業核心,都是 B.S.。

  • 通路和媒體永遠會很大程度地主宰讀者對書籍的選擇。

既然讀者不可能自己從今日的紙本書市場中挑出待讀書單,未來電子書出版品數量更為驚人,讀者因而將更依賴通路和媒體的幫助。認為電子書時代創作者的創作將直通讀者的閱讀,讀者將僅憑自己的選擇找到讀物,都是 B.S.。

  • 電子書不見得會比印刷品書籍環保、健康。

當前對紙品和印刷的環保檢驗已有行之有年的制度和標準,印刷品對人體健康的影響也經過充分的研究,等到電子書成為主流之後,當然不能輕忽電子書對環境和人體健康的影響。電子書不砍樹,所以就是愛地球,這是 B.S.。

延伸閱讀:電子書讓傳統出版社頭很大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