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偏我最想做的就是高概念小說

容我用很粗糙、很簡化、很武斷卻又很籠統地描述一下我最近的工作焦慮。

假設,把閱讀書籍所得到的收穫,分為事實(或八卦或其他看起來像事實的東西)、知識(或秘訣或其他看起來像知識的東西)、情感(或情緒或情結)、想像四種。在書籍這個媒介上,前三者大興其道,想像的市場則越來越蕭條。

在科普、報導文學、散文、詩集這幾種過去被認為是票房毒藥而現在都得到了一定程度基本盤的同時,小說這種想像的文字載體,卻陷入前所未有的低迷。特別是,小說裡,缺乏與現實的議題連結也缺乏撩動人心的文字魅力也缺乏或深或淺的理論基礎而只會平鋪直敘講故事的那些作品,就更是乏人問津了。

偏偏我最想做的,就是小說。

借用另一個字眼來換個角度說,高概念。高概念其實有好幾個不同面向,我這裡只用其中一種,簡單的說,高概念就是:用少少幾句話就可以講到讓人聽懂是整個故事在幹嘛。

高概念曾經是吸引力的代名詞,但是,它已經不再無往不利了,現在,細節才是關鍵。

偏偏我最想做的,就是高概念的小說。

以上這些說法很粗糙、很簡化、很武斷卻又很籠統,卻讓我每天都糾結個沒完沒了。

廿四種翻譯版本的《人的城市》

丹麥建築師揚.蓋爾的《人的城市》超強,有廿四種翻譯版本。上個禮拜,第廿四種語言,阿曼王國首都馬斯喀特市政府出的阿拉伯文版,已經發行了。

年初,繁體中文版製作最後階段,我嫌原封面的圖不好看,請美編另外找圖,做了新封面,但是被蓋爾教授打回票。現在看到這張地圖,感到慶幸當初有乖乖聽話。

《人的城市》的24種翻譯版本

Cities for People的24種翻譯版本

披薩形和圓形的跨媒體敘事經營

在時代雜誌授權關鍵評論網的〈一窺重塑漫威漫畫的神秘大師-Axel Alonso〉中,寫道:

「當我說漫畫有個獨一無二的機會,提供電影愛好者實驗性的點子,阿隆索皺了皺眉頭說:『我要澄清一件事,我不認為我們是研發部門(R&D)』,接著說:『這是死路一條,而且會讓我丟了飯碗。』『我們必須走出自己的路來,』他補充道。」

我反覆咀嚼這一段。

當我們把跨媒體敘事視為經營核心目標時,也不能忘記:我們不是研發部門,我們自己也在生產產品。在我們的概念授權出去做別人的產品之前,我們的產品本身就必須要成功。

請看看這張圖:
跨傳媒體敘事pie
這是跨媒體敘事的示意圖,紅色和綠色的線是我畫上去的。

經營IP產業,往往都是想直接做一個紅色的比薩形狀,也就是說:改編本身成了最優先、最重要的事情。

但是我希望我們可以先做綠色的部分,也就是說:故事、世界、故事與真實世界的連結、敘事結構,等等,這些工作本身就要扎實,再去尋求改編。

我們是出版社,我們出的是小說,不管跨越多少媒體,小說就是我們最重要的產品。

大眾、通俗、暢銷、主流

今天不少時間花在搭車,有時間讓腦子轉來轉去亂想一些事。想得最多的,是四個關鍵字:大眾、通俗、暢銷、主流。它們都可以後頭加上小說或書或文學,變成一個更明確的詞。它們之間,有所重疊,又有點差異。由於我視為最核心目標的是大眾,所以就拿它來一一比對,找出它跟其他關鍵字的差異。

大眾跟通俗:大眾指的是目標受眾的範圍廣,相對的是小眾、分眾,通俗是某一種對內容或形式的形容,相對的是菁英、高貴、深奧。兩者有很高的重疊,但是並不見得是完全的正相關,也就是說,不是越通俗就越能廣為被接受。俗到一定程度,往往又變成一種小眾次文化了。雅俗共賞才是最大眾的。

大眾與暢銷:大眾指的是受眾廣,暢銷指的是受眾多。有些暢銷不見得是大眾,比方說,在一個族群裡有非常高的市占率,雖然侷限在特定次文化,但是加起來的受眾仍然很可觀。由於我最在乎的是大眾,所以並不是賣得多就達成目標,重點是是否能跨越不同年齡、不同背景、不同興趣、不同次文化。

大眾與主流:我想了很久,大眾跟主流的差異是什麼?有點不得要領。一個比較不很妥善不很完整的想法是,大眾是由下而上的,因此更多元,主流是由上而下的,因此往往很單一。不過這個想法似乎太武斷太隨意。

把網路小說拉回大眾小說

我在2006年進出版社上班,但是到2008年我才開始認真思考本土作者的小說創作經營,一直到2009年年底我離開出版工作,那兩年我在找尋作者和認識市場之間苦苦掙扎。過了這麼多年,我重新再回到這個戰場,發現自己依舊是那個徬徨的菜鳥編輯,沒有半點可據以發展的基礎。

由於記憶力奇差,我常常是事情做到一半才發現以前做過。例如,今天翻找資料,偶然看到自己曾經出過兩本暢銷作者的轉型之作,他們都試圖在原有的網路小說之外闢一條新路。讀了那些和作者往來的舊信件,我才發現,喔,原來那麼久以前我就嘗試過把網路小說拉回大眾小說這個艱困任務。

老天安排這時候讓我重溫記憶,對現在正陷在泥淖中的我來說,不知道該將它視為更全心投入的天命徵兆,還是莫重蹈覆轍的溫馨提醒?

缺一不可

在計劃裡,「以授權為營運核心」、「跨作者的虛擬宇宙」、「跨媒體敘事」,是三項彼此獨立又密不可分的概念,而它們一起呈現在新擬合約裡作者和出版社分別擁有著作權的不同面向,而且權利讓渡是永久的。我認為,這些條件缺一不可。

今天要簽約了。感謝現在有三位作者同意這樣的作法。即使他們多多少少會擔心,都決定信任我。真的很感謝。

transmedia / multimedia / crossmedia

從敘事的角度看,跨媒體(transmedia)、多媒體(multimedia)和交叉媒體(crossmedia),雖然是三組有所差異的概念,彼此之間的關係卻極高。

多媒體是指同時運用多種不同媒介來呈現一個故事。

交叉媒體是指把一個故事在不同媒介上分別改編呈現。

跨媒體則是一個更前緣的概念,利用不同媒介成為進入一個故事的入口,媒介與媒介彼此之間巧妙串連,既可以獨立運作,又能組合發展。受眾在每一個媒介上得到的滿足,會產生極高的黏著性,誘發他對另一媒介的興趣,而他接觸越多不同媒介,體驗就更豐富,也會期待更多接觸。

在這樣的概念下,跨媒體敘事的經營是必須要結合多媒體的技術和交叉媒體的操作,才能發揮作用。

那些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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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書
--《很久很久以前,在北方》推薦序

帶著一把老左輪手槍的年輕人,初次來到某個城市,才雙腳一踏進就感覺到奇異的氣氛。他還沒擺脫格格不入的陌生人這樣的身份,逐漸在好奇和正義感的驅使下介入了這個地方的衝突和陰謀中。最後,他獲得一位值得信任的(而且還是個勇猛的異族)新朋友和一把溫徹斯特式來福槍的幫助,在一場激烈槍戰後,解救了無辜的老實人,懲罰了蠻橫的惡人,同時也跟當地的執法者有了半敵半友的默契。

這樣的劇情會是一本什麼樣的小說?聽起來是以拓荒時代為背景的冒險小說,驚險的局勢、熱血的行動、激刺的動作畫面(槍戰!),還表現了探險青年的品格與個性。然而它其實是奇幻經典「黑暗元素三部曲」的前傳:菲力普.普曼的《很久很久以前,在北方》,講述黑暗系列中兩位重要角色的初次相遇:熱氣球飛行員李.史柯比和武裝熊歐瑞克。這部小說與其他奇幻小說很不同,甚至即使跟《黃金羅盤》擺在一起也都很難視為同類。

熟悉菲力普.普曼的讀者或許不會太驚訝,因為這位以奇幻小說聞名天下的作家本來就是一位類型多元、風格百變的創作者。他的諸多創作只有一個堅守的共同原則:說好聽的故事,其餘沒有任何固守的框架。即便如此,我在閱讀《很久很久以前,在北方》依舊充滿驚喜,我再度重溫了當年在圖書館裡發現「拇指文庫」時的感覺,而最近一次類似的經驗,則是看《丁丁歷險記》的動畫電影。

當代作家似乎越來越難寫出這種精彩的小說。沒有那麼多複雜難解的技巧,或者安排那些龐大到不得不畫表格寫附錄的設定,而是很踏實地把每一幕都栩栩如生地描寫出來,塑造出令人喜愛(有時是又愛又氣)的人物,讓讀者掉進或喜悅或興奮或驚奇或擔憂的情緒裡,最後對我們共同認可的情操或情誼感到心嚮往之。

《很久很久以前,在北方》這部小說其實面世不過四年,但是對於一個資深讀者來說,它長得像極了那些「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書。那些書是我們在資訊還沒爆炸的時代從圖書館裡掏金後尋獲的至寶。那些書可以讀上三次五次過了二十年早就已經忘卻作者書名但是在某個人生時刻發現怎麼眼前的事情像極了某段劇情或更不幸的也許是自己就身處在某位主角的掙扎裡。

「拇指文庫」已經絕版多時,這是一個很強烈的時代象徵,對孩子們不是什麼好兆頭。不過,《永遠的狄家》、《三腳四部曲》等都有重新編譯的書可以買到,而《通往泰瑞比西亞的橋》雖然不容易找,至少可以看得到以它改編的電影《尋找夢奇地》,尚屬萬幸。現在有個更好的消息:《很久很久以前,在北方》出版了。如果現在我們要著手編選廿一世紀的「拇指文庫」,這絕對是當中首選。當然,廿一世紀「拇指文庫」是我隨口胡謅的事情,立刻直接翻開《很久很久以前,在北方》,才是正經事。

如果我這樣說白噪音

如果我這樣說唐.德里羅的《白噪音》,我猜很多人會說我發神經,但是我還是要這樣說:這是近來我讀到的美國小說中,可讀性僅次於史蒂芬.金作品的。(除了會被很多人視為瘋子之外,我想我會被唐.德里羅朝要害狠狠開一槍,然後被史蒂芬.金救去急診室。)

可以很明顯地感覺到,作者在創作的時候並不把可讀性當一回事。情節即使不能算是付之闕如,但是離什麼高潮迭起也有十萬八千里,而瑣碎細密的文字描述,提供的是一個雖然稱不上乏味倒也足以讓人煩躁的空間想像。講到主題……別提了,雖然說死亡以及對死亡的恐懼是貫穿全書的主題,但是你別想從中感受到什麼驚險刺激。

那麼為什麼我依然要強調其可讀性呢?答案很簡單,因為它的確具有可讀性。不管作者是否刻意為之。

我的建議讀法是,照字面上地(literally)讀。

你可以把所有關於現代/後現代、純文學/非純文學、經典/大眾什麼之類的形容詞都擱置一旁,也不要理會它是不是什麼「關於死亡的思索的產物」,不去管德里羅是不是美國廿五年來最偉大的作家、是不是第一個獲得耶路撒冷文學獎的美國作家而《白噪音》有沒有獲得美國圖書獎、有沒有被《紐約時報》評為近廿五年最優秀作品、有沒有被《時代雜誌》選為百大英文小說。

你可以專注在文字上,一個字一個字地讀,只照著字面上的意思理解,那麼我相信你會享受到一次很棒的閱讀經驗,類似於閱讀《浮生六記》。當作者平鋪直敘地寫場景、寫動作、寫物件、寫對話,那麼你就照樣簡單地讀。就像白饅頭嚼出甜味,你可以讀出一種小品樂趣。

當然,這部偉大的作品只當小品來讀,不可不謂可惜。但是連小品式閱讀就已經可以帶來莫大的樂趣,不讀這本書才謂暴殄天物。

(本文亦刊載於「在那個荒謬的夜晚來臨前,我從不覺得惡夢如此真實……《白噪音》」。)